小余所谓的“自我选择”,从头到尾都被框定在一个没有出路的社会框架内。小余是你,小余是我,小余是当下数以千万计年轻人的缩影。她逃了出来,落脚内沙,而小李小王小张仍在城中当牛做马,苟延残喘。
然而,在中国这片土地上,这样的逃离注定是徒劳的。汤老师经营的有机农场也注定要失败——不仅因资金、运营等现实困境,更因其本质上无法真正与脚下的土地建立紧密联系。
即便汤老师手握50年租期,即便他有雄厚资金,也未必能坚持下去。说到这里,不妨分享一个我不久前调查采访过的真实案例。
在江苏盐城,于淮河入海口堆积而成的河心盐碱地寸草不生,毫无利用价值。一位企业家来到这里,租下1700亩盐碱地,租期30年。他立志要做有机农业。数年后,他硬生生将这片盐碱地改良为可耕土地。然而,很快,现实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——“农民伯伯”们集体出场,粗暴瓜分了他的租地。一位村民仅靠转租抢来的土地,便净赚百万。
秦制始,历史终。自那以后的中国利用其稳定惯性塑造了一群又一群,一代又一代狡黠诡诈之徒。今天,若一个美国人突降中国,定会手足无措;反之,今天任何一个村民穿越回秦皇汉武时代,恐怕会如鱼得水般自然。所以,影片中有一个场景与其说是村民堵汤老师的路,不如说是当代中国在堵汤老师的路,更不如说是数千年中国历史在堵汤老师的路。
在一个弃仁义、争首功、奋私智的时代,耻渡乌江的楚霸王尚且无法终结这一可怕的历史惯性,《内沙》中的汤老师又如何做到这在强大惯性的冲击性下岿然不动。
汤老师的有机农场,跟现实中的不少“精英化返乡”项目一样,最终只落得一地鸡毛。但也不能说完全一无所获,至少酣畅淋漓地接受了一次来自贫下中农的再教育。
这个历史结构的厉害之处,在于它可以不动声色地定向选择一群人必须失败。它只要持续运行,就会不断排除异类。《内沙》所讲述的,不止是一个农场的幻灭,而是这个社会如何让所有敢于相信别的“另一种可能”的人,在不动声色中幻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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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《内沙》里的中国,它的昨天与今天,被压缩进两个小时的影像中反复回响。那么,明天呢?
若要寻找未来的可能,必须将视线转向主角小余——她是影片中的未知数,是一个尚未被结构完全吞噬的变量。
影片中朱教授酒后吐真言,他来农场对小余观察了很久,说小余是最纯真的人。即便是有着所谓理想追求的汤老师,在不得已的时候很快就通过计算得出:杀牛抵账乃最优解。
牛死了,端上餐桌,汤老师和朱教授、村长大快朵颐。只剩小余一言不发独自流泪。影片中多次出现小余与牛对话的镜头,甚至第一个镜头就是小余在牛棚里给牛悉心喂草的场景。当台风袭来吹倒牛棚,小余第一时间赶来,温柔地低声安慰那头惊恐的牛:别怕,别怕。